雨雾迷蒙的夜空,哗啦啦的流水声,道旁偶尔抱头奔跑的路人,整齐的排水管道里涌出奔腾的污水,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里,走出一位售货阿姨,将几把雨伞斜放在墙角,供路人取用。
天地苍茫,她与他相视而立,眸光折射在雨幕中,看不清晰。
大雨倾盆而落,汇成线的雨丝顺着伞面滑下,一点点,打湿他的脸,他的发。
许久,他动了动唇角,立刻有水珠沿着唇线滑入口中。
“缩成一团,像只焉了的青蛙。”
雨势不歇,她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打捞上来,短发一缕一缕,绵绵地贴在额前,脸侧。顺着发丝滴落的水珠,迷得她睁不开眼。
“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?”生涩的声音从喉咙逸出,微弱得模糊不清。
十字街口,一辆卡车倏地煞住,发出刺耳的刹车声,红绿灯跳动了一下,停在了红灯上。
他上前几步,将小得可怜的透明雨伞挪到她头顶,一手覆上她颤抖的肩,认真地道:“不开心的事情,吼出来,会好很多。”
“不关你的事,放手。”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。
“不放。”他近乎无赖地和她较起劲来,按在她肩上的手也加大了几分力道。
“放手!叫你放手!”她开始挣扎,反身一个抽手--
十字街口,红灯不安地闪烁着。
“啪--”
一个淡红的指印浮现在脸颊上。
他捂着侧脸,手中的雨伞跌落在地,怔怔地凝着她奔入雨中的背影。
有那么一瞬间,她以为回头会看到勋。就像每次她落魄的时候,他都会及时的出现,又焦急又心疼地看着她,将她收入怀中,宠溺地哄着,爱着。
她真得那么讨厌莱特吗?讨厌到要出手打他?
当他那张其实很迷人的俊脸出现在面前时,那种深深地失落感,如潮水般将她的理智湮没。他没有错,错的是她。勋给了她太多倚靠和希望,她执拗地以为童话里的浪漫,会再次出现,当幻想破灭时,却带来更深的失望。
时钟敲响了第十二声,宣告着她16岁生日的结束。她没有变成王子身边的公主,却实实在在地淋成了落汤鸡!
空荡荡的街道,淋漓的雨声和纷乱的脚步声交织,恍惚中,又掺进了一阵更为急促的脚步声,仿佛--仿佛是在身后狂追猛赶!
“为……为什么追来?”她回头,惊讶地看向身后狂奔的莱特。
“站住!别跑!”莱特边跑边大声呼喊着。
“不要!”仿佛受了刺激一般,她跑得更快,伸长了脖子拼命地跑着。
“我-叫-你-站-住!”他发出野兽般的低吼,一个猛子扎过去,扯住了她的衣领。
“砰--”
一声闷响,飞溅起无数水花。
凌亚月面朝下,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,白底蓝边的校服被污水浸成了浅灰色。
莱特双手撑地,半跪在地上,怔怔地看着她的后背,低声道:“小……青蛙……”
身下的人儿一声不响。
“喂,你有没有摔到哪里?”他紧张地想去扶起她。
“走开--”她忽然起身,一巴掌打开了他的手。
“我今天真TM衰透了!有人过生日会像我这么惨吗?为什么连天都跟我过不去!还有你--讨厌死了!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讨厌的人……呜呜……讨厌……”她越说越激动,双肩不停地颤抖着,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,大颗大颗地滚落。
不经意间地吐露心声,却令他的心也跟着收紧。大手不由自主地伸上前去,想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。
“不要碰我!”她触电般地向后退了退。
他怔怔地凝着她,缓缓收回手,叹息道:“对不起。”
卸下了平常冷酷高傲的面孔,他诚挚道歉的样子,倒令她有几分心动。
“我……现在的样子……真得很可笑吗?”她噙着泪,楚楚可怜地问。
他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反问道:“把心里的不快都说出来,是不是好受很多?”
她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。
人心,有时候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。刚才还哭得天昏地暗,以为全世界都抛弃了自己,现在,又一片明朗,大为舒畅。连冰冷的雨丝淋在身上,也充满一种不羁的豪情。
再看向莱特,只见他神色古怪,眉眼不自在地拧成一团,似在隐忍着什么。
“你……”她好奇地发问。
终于,他忍耐不住,爆发出一阵抽气般的诡异笑声。
“……呵……为什么你每次摔倒……都……都像只青蛙的模样……哈哈……”
深吸口气。好女不与男斗!
还以为他转性了,忽然这么好心来安慰她,原来还是本性难移!
他按着肚子,一手指着面色阴郁的她,乱没形象地大笑着,笑声和着风雨声,回荡不息……
十字街口,空荡荡已无车辆,明灭的红绿灯最终定格。红灯灭,绿灯亮。
→→ →→ →→ →→
“喂,唱首歌来听吧。”
“我只会唱英文歌啊。”
“那……我教你!”
“你会唱歌吗?”
“废话!我能发掘别人的歌声,难道自己不会唱?咯--”
“你行不行啊,醉成这样?”
“别……别打断我!我唱一句,你跟着学一句啊……”
“……”
幕天雨帘中,凌亚月调皮地坐在公园长椅的靠背上,将赤裸的双脚放在座位上。一手抓着啤酒罐,另一只手不知疲倦地挥舞着。
身旁,莱特庸懒地斜躺在长椅上,两腿弯曲交叠,高傲地翘着,任雨水一遍遍地冲刷。
长椅的另一端,横七竖八地零散着若干空易拉罐。一阵疾风扫过,一只站立的空罐左右摇摆了几下,砰然倒下。
“你总说,时间还很多,
你可以等我,
以前我不懂得,
未必明天,
就有以后……”
她蓦然开口清唱,记不清是哪首歌,也记不清最初的歌词,只捡了熟悉的一段,脱口而出。
他探询的目光在她微熏的眸子上停驻。她嫣然一笑,沾染了薄醉风情的红晕上,梨涡浅现。微微眯起眼睛,也不再嚷着要他学,她兀自意犹未尽地哼唱起来。
“想念是会呼吸的痛,
它活在我身上所有角落,
哼你爱的歌会痛,
看你的信会痛,连沈默也痛。
遗憾是会呼吸的痛,
它流在血液中来回滚动,
后悔不贴心会痛,
恨不懂你会痛,
想见不能见最痛……”
歌声婉转细腻,缭绕不散。他合上双眸,用心聆听。半晌,又安静了下来。
“喂,怎么不唱了?”
他疑惑地睁开眼,抬头望去,却见椅背上空空如也。
“喂--小青蛙?”
他又试探着唤了几声,不见回答。起身张望,才在椅后的草丛里,发现了熟睡的她!
又气又好笑地挠了挠湿透的头发,他脱下外套,盖在她身上,又俯身将她抱起,平放在长椅上。
好奇地打量着她安静的睡颜,粉白的小嘴倔强地撅着,长长的睫毛上,还不时有水珠滑落。他真是服了这个小丫头,唱着歌也能睡着,从椅背上仰面跌下也摔不醒!
苦笑着摇了摇头,他重新撑开那把可怜的小雨伞,替她遮在头顶上。
天际渐渐泛起了微白,他疲惫地打了个呵欠,仍然坚持不懈地举着雨伞。
云团儿似乎也哭累了,十分配合地收起了泪水,雨势有停止的迹象。